五位立場各異的專家、前幕僚和學者,共同的警告
編輯感言|2026年3月5日,戰爭第四天
這篇文章是一個時間快照。它記錄的,是美以聯合軍事行動(代號「史詩狂怒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開始後第四天的世界狀態。
戰爭始於2026年2月28日。四天之後,它已不再是「美以對伊朗」的雙邊衝突,而是一場正在吞噬整個地區的多方戰爭。黎巴嫩真主黨向以色列發射飛彈,以色列轟炸貝魯特;伊朗的彈道飛彈飛越土耳其領空,北約防空系統在地中海東部將其攔截擊落——這是北約首次在實戰中攔截伊朗飛彈,距離正式觸發《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的集體防衛條款,只有一步之遙[18]。卡塔爾的美軍基地 Al Udeid 遭到飛彈直接命中,科威特的美國大使館被迫關閉,沙特阿拉伯的美國大使館遭到無人機攻擊[19]。伊朗宣布關閉霍爾木茲海峽,全球能源市場陷入震盪[20]。
與此同時,在遠離戰場的印度洋上,一場更令人不安的事件正在發生。3月4日黎明,伊朗護衛艦「IRIS Dena」號在斯里蘭卡南部海岸約40海里處,被美軍潛艇發射的 Mk-48 魚雷擊沉。這艘軍艦剛剛結束在印度維沙卡帕特南參加的國際艦隊演習,正在返航途中。美國國防部長 Pete Hegseth 在記者會上,以「安靜的死亡」(a quiet death)形容這次攻擊,並稱這是「二戰以來首次以魚雷擊沉敵艦」,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自豪[21]。
艦上約有140人。美軍潛艇在發動攻擊後,沒有施救,沒有停留,直接離開。斯里蘭卡海軍在收到求救訊號後趕赴現場,共打撈出83具遺體,僅救出32名倖存者,其餘人員下落不明[21]。《日內瓦公約》第二公約第十八條,以及美國海軍自身的《戰爭法手冊》,均明確規定交戰方有義務在每次交戰後不加歧視地搜救落水的敵方人員。法律學者 Michael Schmitt 教授指出,這一義務在武裝衝突法和海洋法中均有明確體現。華盛頓對此沒有任何解釋,沒有任何承認,也沒有宣布任何調查[21]。
這一切,都發生在另一樁尚未得到任何盟友承認的事件陰影之下。戰爭第一天,伊朗南部米納布市(Minab)的一所女子學校遭到空襲,至少165名女學生和教職員罹難[1]。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稱事件「駭人聽聞」,並呼籲展開調查。美國和以色列均未承認是這次攻擊的責任方。五天過去了,美國的任何一個盟友——德國、澳洲、英國、荷蘭、日本——沒有一個對此事發表任何譴責。
就在最新一輪和平談判破局數週後[6],美國發動了攻擊,這幾乎是去年(2025年)六月十二日戰爭經驗的重演[10]。根據《以色列時報》報導,特朗普與納坦雅胡早在2025年12月就已開始策劃這次聯合攻擊[11],這意味著,當參議員馬可·魯比奧(Marco Rubio)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呼籲歐美團結重振帝國殖民榮光並獲得滿場掌聲時[7],攻擊的決定很可能早已拍板定案。
認知科學家 Gary Marcus 在其文章中問道:這是否是「AI 已經在意外殺人」[2]?即使這是無心之失,美軍部署的 Anthropic AI[3] 和 Palantir 情報系統[4],是否已跨過了「禁止 AI 作出自主戰鬥決定」的紅線[5]?
除了西班牙是西方盟友中唯一明確譴責並採取行動的國家外[8],其他盟友的反應描繪了一幅更為複雜的景象:德國總理明確表態支持,稱許多伊朗人對此感到「鬆了一口氣」[12];澳洲亦表達支持,稱此舉是為阻止伊朗威脅國際和平[13];而加拿大總理則稱攻擊「似乎不符國際法」,並表示加國不會軍事介入[14],與英國、荷蘭、日本等國一同採取了較為模糊的立場[15][16][17]。
儘管官方口徑一致支持,但在大西洋兩岸,許多法律專家和政治人物都同意,特朗普的行動已然違反了國際法,也逾越了美國憲法的界線。以下是五位立場各異的評論者——一位退役上校、一位國際關係學者、一位前聯合國武器檢查員、一位經濟學家,以及一位前白宮核心幕僚——對這場衝突的各自判斷。
主持人:Glenn Diesen 教授
伊朗將會存續下來,但以色列自身的存續,卻因其發動的這場戰爭而被打上了問號。
首先是在 Glenn Diesen 教授節目中受訪的前美國陸軍退役上校 Douglas Macgregor。作為一名前國防部長高級顧問,他的觀點提供了一個純粹的軍事戰略視角。Macgregor 的判斷是,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已經輸了,它將終結美國在中東的主導地位。他指出,以色列在未通知美國的情況下發動了攻擊,將華盛頓拖入一場其自身都未準備好的衝突。戰爭幾乎在瞬間就區域化,伊朗立即攻擊了從土耳其到杜拜的多個美國及盟友基地與港口。他強調,美國在援助烏克蘭後,彈藥庫存已嚴重消耗,其後勤系統根本無法支撐一場與伊朗的長期高強度戰爭。他的結論是,伊朗將會存續下來,但以色列自身的存續,卻因其發動的這場戰爭而被打上了問號。
▶ 觀看訪談原片芝加哥大學政治學教授
對於一個在歷史上從未被完全殖民、並將國家主權視為核心的民族而言,「存續」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第二位是國際關係學者 John Mearsheimer。作為現實主義理論的代表人物,他傾向於從權力與國家利益的角度來分析事件。在他看來,這場對伊朗的戰爭,並不符合美國的國家利益。他認為,這更像是一場「以色列的戰爭」,而美國是被動的參與者。Mearsheimer 指出一個關鍵背景:特朗普政府在 2018 年單方面退出了國際社會普遍認可的「伊朗核協議」(JCPOA)[9],這一舉動為今日的衝突埋下了伏筆。對於一個在歷史上從未被完全殖民、並將國家主權視為核心的民族而言,「存續」本身就是一種勝利。因此,Mearsheimer 的結論是:在這場衝突中,美國設定了一個難以實現的目標——透過轟炸來達成政權更迭。而對伊朗來說,只要政權能夠存續,就達成了其戰略目標。
▶ 觀看訪談原片前美國海軍陸戰隊情報官、前聯合國武器檢查員
美國和以色列已經輸掉了這場戰爭。
第三位是前美國海軍陸戰隊情報官 Scott Ritter。在他最新的訪談中,哈梅內伊的死訊已被確認,這也印證了他早先的判斷。Ritter 的核心論點是:「美國和以色列已經輸掉了這場戰爭。」他認為,刺殺哈梅內伊是一個「致命的誤判」。這種誤判,源於對伊朗社會的根本性無知——他們不理解一個在 1979 年透過伊斯蘭革命建立、以什葉派殉道精神為核心認同的國家,其內部凝聚力會在外部侵略下如何反應。美國和以色列的領導人,特別是特朗普,被他稱為「美國的白痴」和「以色列的傀儡」,他們以為除掉最高領袖會讓伊朗人民起義推翻政府。然而,刺殺行動非但沒能瓦解伊朗,反而創造了一位「最新的烈士」,可能促使伊朗人民更加團結在政府周圍。他判斷,美國和以色列將在伊朗的抵抗意志面前,耗盡其有限的軍事資源。因此,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存在戰略上的根本性缺陷。
▶ 觀看訪談原片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前世界銀行顧問
美國不談判,只欺騙。而現在,如果你跟美國談判,他們會殺了你。
第四位是哥倫比亞大學教授 Jeffrey Sachs。他曾是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顧問,近年來對美國外交政策多有批評。Sachs 認為,這場戰爭並非孤立的決策失誤,而是一個長期計畫的延伸。他認為,自 1979 年伊朗伊斯蘭革命挑戰了美國在中東的佈局後,將伊朗視為必須處理的對象,就成為華盛頓和特拉維夫數十年來的潛在共識。他將這場戰爭與伊拉克、利比亞、敘利亞等國的衝突聯繫起來,視為一個更宏大地緣政治圖景的一部分。Sachs 也將矛頭指向美國國內的政治體制,他批評特朗普背棄了其競選時「美國優先」、不再發動戰爭的承諾,並認為美國國會的決策長期受到各類遊說團體的影響。他的一句評論是:「美國不談判,只欺騙。而現在,如果你跟美國談判,他們會殺了你。」
▶ 觀看訪談原片奧巴馬政府副國家安全顧問、伊朗核協議設計者之一
拋棄外交,轉而擁抱單邊暴力,不僅可能破壞地區穩定,也在挑戰二戰後建立的國際秩序。
第五位,是奧巴馬任期內的副國家安全顧問 Ben Rhodes。作為「伊朗核協議」的設計者之一,他的批評代表了部分建制派精英的觀點。Rhodes 並不認為這是一套深思熟慮的「政權更迭」戰略,他將其形容為一種更原始的「殺雞儆猴式外交」('head on a pike' foreign policy)。其目的並非在伊朗建立一個更穩定的未來,而是為了向世界展示美國有能力隨意刺殺任何它所厭惡的外國領袖。Rhodes 提醒,這種做法忽視了歷史教訓——從伊拉克到利比亞,軍事干預最終都可能演變成無法控制的混亂。他認為,以「伊朗核協議」為代表的外交途徑,是在承認伊朗作為一個非阿拉伯什葉派國家在中東的孤立現實下,管控風險的路徑。而拋棄外交,轉而擁抱單邊暴力,不僅可能破壞地區穩定,也在挑戰二戰後建立的國際秩序。
▶ 觀看訪談原片這五位背景各異的評論者,從不同角度,共同指向一個結論:這場戰爭是一個巨大的戰略錯誤。他們的聲音提醒我們,在官方敘事之外,存在著更複雜、更值得深思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