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附錄分三部分:(一)事實核查,針對正文中七個最具爭議性的聲明,逐一評估其可信度並提供核查依據;(二)Khamenei 的另一面,提供被主流敘事遮蔽的人性細節;(三)資料來源介紹,說明本文主要引用的非主流資料來源的背景、特點與局限。
第一部分:事實核查
以下七個聲明,是正文中最具爭議性、最難獨立核實的論點。每項均標示核查結論,並說明核查依據和建議讀者採取的態度。
核查說明:Crooke 聲稱他觀看了一段15分鐘的視頻,顯示伊朗導彈對 Tel Aviv 的打擊造成「絕對毀滅性」的損害,且攔截系統在視頻結尾已耗盡。[1] 以色列對媒體實施嚴格審查,任何試圖拍攝損害的人都會被立即逮捕。這段視頻的存在及其內容,無法通過公開資料獨立核實。
建議態度:將此視為「有待核實的重要聲稱」。Crooke 的情報背景賦予他獲取此類資料的可能性,但讀者不應將其視為確認事實。以色列的媒體審查本身,是一個可確認的事實,它使獨立核實變得結構性地困難。
核查說明:Johnson 提供了具體的武器庫存數字。[2] 美國政府從未公開確認這些數字。然而,獨立的軍事分析機構(包括 CSIS 和 RAND Corporation)的公開報告,與 Johnson 的估計大體一致:美國的高端防空攔截彈庫存確實有限,且補充速度緩慢。從 South Korea 抽調系統的說法,已有多份媒體報道間接支持。
建議態度:具體數字應視為估計值,但「攔截庫存有限」的整體論點,有充分的公開分析支持。Trump「武器無限」的說法,與所有公開的軍事分析相矛盾。
核查說明:Crooke 聲稱這主要來自希伯來文媒體的廣泛報道。[4] Mar-a-Lago 峰會的存在,有公開報道確認(2025年12月28至29日)。然而,對話的具體內容——包括「猶太認證」的措辭和「如果你不動手,我們就讓你別無選擇」的邏輯——屬於 Crooke 對希伯來文媒體的二手引述,無法通過英語媒體獨立核實。
建議態度:這是本文中最具爭議性的聲稱之一。讀者應將其視為「有重要情報背景支持、但尚未獨立核實的說法」。Crooke 的 MI6 背景和他對希伯來文媒體的長期監察,賦予這一說法一定的可信度,但它不應被視為確認事實。
核查說明:Johnson 引述伊朗外交部長的聲明,稱伊朗從未主動要求談判。[3] 伊朗外交部長的聲明有多份媒體報道確認。Trump 聲稱「伊朗打電話要求談判」的說法,與伊朗官方立場直接矛盾。2025年6月(談判前三天發動攻擊)和2026年2月(Geneva 談判進行中發動攻擊)的時間線,有多份媒體報道支持。
建議態度:「伊朗在談判進行中遭到攻擊」的時間線,是可確認的事實。「Trump 的說法是謊言」是 Johnson 的判斷,但有伊朗官方聲明和時間線事實支持。讀者可自行判斷。
核查說明:Johnson 提供了具體的雷達型號(AN/TPY 和 AN/FPS)和造價。[5] AN/TPY 和 AN/FPS 雷達系統的存在及其大致造價,是公開的軍事技術資料。「五個雷達系統被摧毀」的具體說法,美國政府未公開確認,但也未否認。伊朗官方媒體聲稱摧毀了多個美軍雷達系統,有多份媒體報道記錄。
建議態度:雷達系統遭到攻擊的整體論點,有一定的支持;具體數字(五個)應視為估計值。
核查說明:Crooke 聲稱 Israel 已為 Kurdish、Baloch 和 Azerbaijani 地區起草獨立憲法。[6] PJAK 等 Kurdish 武裝的存在,以及 Israel 與伊朗境內分離主義運動的接觸,有一定的公開報道支持。然而,「起草獨立憲法」的具體說法,無法通過公開資料獨立核實,屬於 Crooke 的情報評估。
建議態度:「Israel 試圖利用伊朗境內族裔矛盾」的整體策略,有歷史先例和一定的公開報道支持;「起草獨立憲法」的具體說法,應視為未經核實的情報評估。
第二部分:Khamenei——一個被簡化的人
對於 Khamenei,香港和台灣的讀者或許只接觸過一個版本的敘事:鎮壓異見、反美反以的神權獨裁者。這些批評並非毫無根據——他主政期間,伊朗的政治異見者、女性權利、新聞自由均受到嚴重壓制;2019至2020年的抗議鎮壓,造成數百人死亡。這些事實,是不可迴避的歷史記錄。
然而,批評一個人的政治記錄,與理解他作為一個人,是兩件可以並存的事。當一個人被完全簡化為「惡人」,我們就失去了理解一場戰爭的能力——因為我們無法理解,為什麼他的死,會在伊朗、Iraq 和整個什葉派世界引發如此深遠的反響。
Crooke 的描述:遇刺場景與最後遺言
前英國 MI6 官員 Alastair Crooke 在接受 Chris Hedges 訪問時,描述了 Khamenei 遇刺時的場景:他的家人選擇留在他身邊,「因為他們知道可能會發生什麼」。他的住所,是 North Tehran 一棟樸素的建築——這與人們對「神權獨裁者」的想像,存在明顯的落差。[8]
Crooke 引述的最後遺言——「我86歲了,半身不遂,我有我的尊嚴,但那是你們給我的全部。我很樂意為伊朗人民獻出我的生命」——無法通過公開資料獨立核實(見附錄一,事實核查第7條)。但無論這段話是否確實,它所傳達的人性維度,值得我們在閱讀戰爭新聞時停頓一刻。
Hedges 的補充:《悲慘世界》
Chris Hedges 補充了一個文化細節:Khamenei 最喜歡的書,是 Victor Hugo 的《悲慘世界》(Les Misérables)。[9] 這本書,是一部關於貧窮、尊嚴、法律的不公正,以及人在極端處境中的道德選擇的小說。一個人的閱讀偏好,不能決定他的政治行為;但它提醒我們,即使是我們被告知應該仇恨的人,也有其複雜的內心世界。
什葉派世界的宗教地位
Crooke 解釋了 Khamenei 在什葉派世界的宗教地位,這一點在西方媒體中幾乎從未被認真討論:「他們不發號施令,但你選擇跟隨哪一位,接受他的教導——道德教導、倫理教導,關於婚姻的教導,以及其他一切。他擁有龐大的追隨者,不只在伊朗,而是遍及整個地區。」[9]
在什葉派伊斯蘭的傳統中,「marjaʿ」(宗教裁決權威)是一個信徒自願選擇跟隨的精神導師,而非政治命令的發出者。Khamenei 作為最高宗教裁決權威之一的地位,在什葉派穆斯林社群中是真實的——這與他作為政治領袖的爭議性,是兩個可以並存的事實。他的遇刺,因此不只是一個政治事件,也是一個宗教事件,在什葉派世界引發的反響,遠超西方媒體的想像。
Marandi 的伊朗境內視角
Tehran 大學教授 Mohammad Marandi 提供了一個來自伊朗境內的複雜視角。[10] 他指出,伊朗民間對政府的批評是真實存在的——對經濟管理的不滿、對政治壓制的憤怒——但這些批評,並不等同於對外國軍事打擊的歡迎。「伊朗人批評自己的政府,和接受外國轟炸,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這一區分,在西方媒體的報道框架中,往往被抹去。
第三部分:資料來源介紹
在這場資訊戰中,有一個問題值得香港讀者思考:我們的資訊來源,是否足夠多元?以下是本文主要引用的非主流資料來源的簡介,供讀者延伸閱讀。每個來源均附有其背景、特點,以及讀者應注意的局限性。
Alastair Crooke(Conflicts Forum Substack)
前英國 MI6 情報官員及外交官,曾任 EU 中東特使安全顧問,是2002年 Hamas-Israel 停火協議的關鍵推手。現居 Beirut,長期監察阿拉伯語和希伯來語媒體。他的分析以「內部人士視角」著稱——既有西方情報背景,又與 Hamas、Hezbollah 等抵抗運動有直接接觸。他的 Substack「Conflicts Forum」是英語世界中少數能夠解讀希伯來文媒體的分析平台之一。
局限性:Crooke 的分析有時難以獨立核實,特別是涉及希伯來文媒體的二手引述。他的立場傾向於批評西方和以色列的政策,讀者應將其視為「重要的另類視角」,而非唯一的真相來源。
Chris Hedges(The Chris Hedges Report Substack)
前《紐約時報》中東和 Balkans 戰地記者,曾獲 Pulitzer Prize。在伊朗、Bosnia、El Salvador 等地有長達二十年的戰地報道經驗。因在2003年 Iraq 戰爭前公開反戰,被《紐約時報》警告,最終辭職。他的 Substack 現有逾195,000名訂閱者,是獨立媒體中影響力最大的平台之一。
局限性:Hedges 的立場鮮明地反對美國帝國主義和以色列政策。他的分析框架有時可能過於強調西方的責任,而相對淡化其他行為者的複雜性。
Mohammad Marandi(YouTube / 媒體訪問)
Tehran 大學英美文學教授,同時是伊朗核談判代表團的非正式顧問。在 BBC、CNN、Al Jazeera 等西方媒體頻繁出現,是少數能夠在英語媒體中代表伊朗立場的學術聲音。他提供的是「伊朗境內的聲音」,在資訊封鎖的戰時環境中尤為珍貴。[10]
局限性:讀者應將他的說法視為「伊朗官方視角的英語詮釋」,而非獨立的新聞報道。他的立場傾向於為伊朗政府的行為辯護,但他提供的技術細節(如武器系統)通常有一定的可信度。
Larry Johnson(Judging Freedom / Judge Andrew Napolitano)
前 CIA 反恐分析師,後任美國國務院反恐辦公室副主任。在 Judge Andrew Napolitano 的 YouTube 頻道「Judging Freedom」定期出現。以提供具體的技術細節著稱——武器規格、庫存數字、戰術分析——通常來自他在情報界的人脈網絡。[2]
局限性:Johnson 的具體數字通常是估計值,美國政府從未公開確認。他的政治立場傾向於批評美國的對外干預政策。他在2003年曾因為 Valerie Plame 案公開批評 Bush 政府,後被證明立場正確。
Ray McGovern(Veteran Intelligence Professionals for Sanity)
前 CIA 資深分析師,曾負責每日向美國總統提交情報簡報,服務橫跨 Nixon 至 George H.W. Bush 五任總統。退休後成為反戰活動人士,是「Veteran Intelligence Professionals for Sanity」(VIPS)的創始成員之一。在2003年 Iraq 戰爭前公開質疑「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情報的真實性,事後被證明正確。
局限性:McGovern 的分析立場鮮明地反對美國的軍事干預政策。他的「解除洗腦」使命,有時可能導致他對另一方的說法過於輕易接受。
John Mearsheimer(Chicago 大學 / Substack)
Chicago 大學政治學教授,「進攻性現實主義」理論的主要提倡者。著有《以色列遊說集團與美國外交政策》(與 Stephen Walt 合著),是批評美以關係最具學術份量的聲音之一。他的 Substack 是英語世界中閱讀量最高的國際關係評論平台之一。[11]
局限性:Mearsheimer 的「進攻性現實主義」框架,有時被批評為過於強調國家利益而忽視道德維度。他對美以關係的批評,在學術界有爭議,但他的分析框架在預測大國競爭方面有一定的記錄。
Jeffrey Sachs(Columbia 大學 / Common Dreams)
Columbia 大學可持續發展教授,曾任聯合國秘書長特別顧問,是全球最知名的發展經濟學家之一。他的聲音在批評美國外交政策的知識分子中,具有獨特的「建制派出身」可信度——他曾是 Harvard 教授和 IMF 顧問,後來成為美國外交政策的批評者。[12]
局限性:Sachs 的分析在國際法和外交政策方面具有高度可信度,但他的政策建議(如立即停火)有時被批評為忽視了安全困境的複雜性。
- [1]Alastair Crooke, interviewed by Chris Hedges, "Can Israel & the U.S. Sustain Iran's Military Power?" The Chris Hedges Report, March 7, 2026 ↩
- [2]Larry Johnson, "Cluster Warheads Rain Down: Iran's Retaliation Update" (transcript), Judging Freedom / Judge Andrew Napolitano, March 6, 2026 ↩
- [3]Larry Johnson, "Ground Troops, False Flags & Weapons Shortages" (transcript), Glenn Diesen interview, March 5, 2026 ↩
- [4]Alastair Crooke, The Chris Hedges Report, March 7, 2026(引述希伯來文媒體報道) ↩
- [5]Larry Johnson, "Cluster Warheads Rain Down" transcript, March 6, 2026 ↩
- [6]Alastair Crooke, The Chris Hedges Report, March 7, 2026(庫爾德棋局分析) ↩
- [7]Alastair Crooke, The Chris Hedges Report, March 7, 2026(Khamenei 遇刺場景) ↩
- [8]Alastair Crooke, The Chris Hedges Report, March 7, 2026(Khamenei 住所與遇刺) ↩
- [9]Chris Hedges, The Chris Hedges Report, March 7, 2026(Khamenei 閱讀偏好;什葉派宗教地位) ↩
- [10]Mohammad Marandi, interview with Channel 4 News, March 5, 2026 ↩
- [11]John Mearsheimer, "Big Trouble Ahead in Iran," Substack, March 3, 2026 ↩
- [12]Jeffrey D. Sachs and Sybil Fares, "This Illegal US-Israeli Attack on Iran," Common Dreams, March 2, 2026 ↩
- [13]Haaretz, opinion section, March 4, 2026 ↩
- [14]PBS NewsHour, interview with Ofer Shelah, March 2026 ↩